我开始喜欢有错别字的文章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我对文章里的错别字出现了一种莫名的喜爱，因为它证明了这篇文章——至少错别字所在的这一句——是人写的。看见错别字就好像看见作者打字时的样子，有一种亲切感。与之对比，格式精美、分点明确、用词酷炫的文章，我却看都不想看，直接鉴定为AI;DR。

小时候看纸质书，一大乐趣就是勾出里面的错别字，然后把书翻过来看看出版社是哪家，谴责一番。如果一本书里错别字多，出版社就是三流出版社；而如果一流出版社里也都是错别字，那就不禁要说世风日下、社会浮躁了。我还记得高一看挪威的森林时在前10页就勾出来一堆错别字，瞬间就觉得真是不正规。

一个有趣的现象是，早期的错别字几乎都是字形相近的错别字，比如“字”和“宇”之类的，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用的都是五笔之类的输入法吧。后来随着拼音输入的进步和传统输入方式的消亡，错别字也变成了字音相近的错别字。无论哪种，我仿佛都能看见办公室里的输入员，对着手稿漫不经心地快速敲动键盘的样子。

相比人类的错别字，网上的AI文章看多了才是真的伤脑子。这些文章总是滥用分点，而且一定是3~5个点，每个点一定有两个左右的主谓宾，和大量环绕着他们的定状补。文章看过去瞬间就到了结尾，好像明白了，但又空无一物，更坏的是分点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进入并行阅读的紧张状态。也许参差不齐的人类文章看完了也觉得空无一物，心想这个人的思维真是一团乱麻，但这种谴责本身其实也是一种阅读趣味。

我又想到了网易云日推里的AI歌曲。是的，连非常重要的、涉及底层精神世界的音乐领域都被AI占领了。AI音乐的危害比AI文章和AI图都严重，因为AI音乐没那么容易听出来。往往听到中间我才觉得不对劲，一点开作者主页，好家伙一天一个专辑，连封面都是AI图，还自诩音乐人，简直是对艺术的侮辱。现在一听到模板式的流行歌我的AI雷达就响了，赶紧看看评论区是不是在说AI、作者是不是中国人（是的这个criteria是屡试不爽的）、封面图有没有“AI毛刺”、发歌频率是不是异常。而以往可能被视为粗制滥造的某些旋律，比如怪模怪样的音色和非典型的节奏型，却耳目一新了。

在AI对物理世界产生真正的变革之前，AI已经彻底改变了人类（我就暂且代表一下）的审美逻辑。我时常想，假如人类目前的精神成果——文学、美术、音乐、电影——是一个库，那么AI的到来会产生一种“冻结”的效果：AI不能创新，AI只能反刍这个库。而如果没有新活儿，只是在一个有限的集合中不断排列组合，我们很快就会厌倦于这个库里的一切。经典就以这种方式跌落神坛，被解构、被遗忘。但废墟之上呢？如果AI一直存在，人类的精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？这真是个很值得想象的问题。

但能确定的是，只要人类还存在，这些就说到底都是“人类的游戏”，精神文化也是，经济生活也是。如果离开了人，再好再精美就都没有意义了。人是唯一的尺度。